俟，雨刃、風刃仿佛能感知到他心裏的憤怒，道道劃向萬俟致命處，帶出一縷縷血花。萬俟狼狽不堪，見微生眼中越來越盛的鋒芒，卻忽而笑道：“謝顏，自殺。”

下一刻，遠處的慕容呼吸一滯。謝顏楞了下，才反應過來，是他自己將長針□□了自己心臟。但他不但不驚恐，蒼白的臉上反而多了笑意：“真好，你……”

他還沒說完，就見慕容一步跨過來，小心攬住他，忽然在他耳邊道：“我們是戀人，理應同生共死。”

謝顏的視線本來已經漸漸模糊，聽到這句話，反而掙紮著清醒過來：“不準你……”

慕容無奈地笑出聲來：“你光記著情人花能心靈相通，是不是也忘了它本是情人蠱，情人蠱母死了，情人也會死。”

他極溫柔地擁著謝顏，與他耳鬢廝磨，呢喃私語：“無論你死，還是我死，都一樣的，所以方才我不走。”

謝顏楞了楞，忽然笑出聲：“你……故意的……故意不提醒我……害我一直……擔心……”謝顏其實還想說很多話，但他說不出了，也覺得不必再說。

他們已經生死相依，生死不離。

“嗯，故意的。”慕容抱著謝顏坐在血水裏，擡頭望天。

雨終於停了。

靳玉的白發隨著輕風微微揚起，望向那邊三人。

人世間，最脆弱的是感情，可力量最大的，也是感情。

天定孤星卻風華，黑白伴生背德花。莫肖前人傷心話，負親負情難兩罰。華家三子，註定一曲悲歌，華謝顏，華清魂，花死之香，實是入骨相思。

但花死之後，不該是茍延殘喘的枯木，而該是化為泥土，開出更燦爛的花朵！

千萬只美麗的紫蝶不知從何而起，飄飄揚揚，飛向了人群——沒有了大雨的阻隔，它們便能起飛。

為了不讓萬俟懷疑，清魂一視同仁給所有人都種了毒血。這些蝴蝶就是千蝶之前從慕容身上取得的血液，他的血中就含了毒血的解藥。

武林盟的傀儡們還在激戰，誰也沒發覺自己頭頂停了一只小小的蝴蝶。隨著蝴蝶將慕容的血液註入他們身體，清魂的毒血漸漸一點點退開，很快，那些傀儡體內的毒血消融，退入他們腳下血水。

武林盟傀儡忽然一個個停下了動作。八派掌門們各自茫然看了看四周，忽而看到了地上無數的同門。楊長風手中還抓著陽城的心臟，他楞了許久，慢慢放下手掌。

毒絕之毒從來無解。毒絕只在生前試驗出了一種毒|藥的解藥，卻依然無解，因為毒|藥是花死，解藥卻是清魂的血——清魂之所以被毒絕用來試毒，最終成為毒人，正是因為毒絕想用她制出花死的解藥。

靳玉說過，除非毒絕與華蓮再生，或者有人同時繼承了他二人絕學，才可解了毒血之毒。謝顏受慕容垂死的刺激，不惜用秘術激發潛力，醫毒大成，解救了慕容。中了花死的人，再中清魂之血，又被慕容的血解毒，花死便不再有效。

這就是清魂在毒神殿前的幻境裏，與靳玉商定的計劃。她不能告訴微生，也不能告訴慕容，慕容不會同意讓她死，微生也不會，所以她找了靳玉。

靳玉見到這一幕，終於松了口氣，走向千蝶他們休息的角落，聆風跳起來，朝微生追去，走前道：“老不死的你還不快躲起來，小心主人醒了找你算賬。”

而那邊，微生見謝顏和慕容身死，終於大怒。他怒火熾盛下的全力攻擊，連萬俟也不敢攖其鋒芒，只能邊打邊退。微生又一掌將萬俟打落在地，剎那血水四濺。萬俟起身見到八派眾人，便隨手抓過一人扔向微生，忽然四周的八派掌門動了。

那一刻，仿佛那一日的武林大會重演，八派掌門齊齊圍攻向了萬俟。然而這一次他們不為任何利益，不為任何貪婪，他們第一次心有靈犀般做了同一件事，誰也沒有任何私心——

為了報仇。

空玄大師念了一聲佛號，手中法杖卻毫不猶豫向萬俟砸下。

忘生道長將畢生所學凝聚在一劍中，刺向了萬俟。

楊長風打出了降龍十八掌最後一掌。

咩絕師太用赫連名的雙劍擋住了萬俟所有退路。

林郁和蓋揚寅聯手斷他雙腿。

梅玉溪一掌擊向他後心。

岳不多持劍斬向他天靈。

而他頭頂，則是急縱而下，殺氣凜冽的微生。

萬俟一掌將忘生和空玄撞出三丈，後旋身踹開林郁和蓋揚，他另一掌對上了楊長風的掌，楊長風噴血後退，但他終究沒躲開梅玉溪的一掌和岳不多的一劍。

微生眼前一閃，一個青色身影突然撞開了他，用身體作為繩索牢牢束縛住他，不讓他靠近萬俟。他一看發現是早已折了手臂的左引弦，氣極之下，橫掌為刃就要把他斬開。

左引弦卻已自發閃到了一邊，微生連忙向萬俟那裏看去，有左引弦的拖延，八派掌門已經全部咯血倒在了萬俟四周，但萬俟腹背也各中了深可見骨的劍傷，。

萬俟對身上傷勢混若不覺，向微生走來：“微生……”

誰也沒想到，就在那一瞬間，斜立裏奔來一個狼狽的人影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萬俟，而後人影轟然自爆，血肉攜帶著多年積攢的內力，變成仇恨、變成力量，拉著萬俟一起走向毀滅！

誰也沒看清那個自爆的人影是誰，只有不遠處季藥兒抓緊了手裏的燈盞，忽然紅了眼。

微生心臟猛然一緊，和其他人一樣盯著那片血肉煙霧。過了許久，血腥味終於散去，一個血衣人從中慢慢走出來，慢慢擡起頭，望向微生。

萬俟已經無法維持自己的形象。他的長袍上盡是猙獰的血水，有他自己的，也有別人的。但他似乎還是不大在意，只是這一次，他終於不再試圖接近微生。

四周琳瑯閣的人已經不剩多少了，風氏和華城傀儡漸漸包圍過來，站在他們兩人不遠處。微生站在原地，與萬俟對望，中間隔著無數的屍體和血水。

屍山血海，蒼生塗炭，八方死寂。

他終於……贏了。

微生開口，剛想要對萬俟說話，卻看見萬俟驟然微微睜大了眼。

……為什麽要那樣看他？那樣的眼神他今天已經見了許多次，但他相信誰也不會相信萬俟絕。還沒等他問出口，萬俟驟然掠向他，伸手想要抓住他 。

如今的萬俟已經不可能再勝過他。微生下意識出手打在萬俟肩上，想以此讓他遠離，誰知萬俟任他打在自己身上，他的肩膀剎那鮮血直流，卻不管不顧，全力將他向上空拋去。

除了萬俟，沒有一個人發現，滾到廣場邊緣的左引弦啟動了廣場地下的最後機關。

聆風順手拎起了叩天，本來已經要趕到微生身邊，忽然他像預感到什麽，停下腳步，擡頭看向微生，叫到：“主人……”

被拋到空中時，他的思維還未停滯，還在想萬俟為什麽要做出這個舉動，他向下看，看到了聆風安靜的雙眼，看到微引抱著吉吉躺在地上，看到萬俟仰頭凝望他，下一瞬，劇烈的白光充斥了他整個眼眶，刺得他一下子閉緊了雙眼，眼淚不自覺流出眼角。

微生的記憶有剎那的空白。很長一段時間裏，他的雙耳聽不到任何聲音，那道白光之後，就是一陣巨大的轟鳴，恍若雷霆滅世，開天辟地的巨響，空氣被壓縮到極致，整個廣場自毀形成的強大的氣浪瞬間幾乎將他撕裂。微生全部的內力都用來抵抗那股滅世之力，直到許久以後，他的下肢踉蹌著跪倒在地，才知道自己已經落地。

微生慢慢睜開了眼。

他站起來，環視四周。煙塵四散，舉目瘡痍。

整個廣場都毀了，這片地下埋得不止是幻陣，還有不知道多少噸火藥，在剎那間毀滅了廣場上的一切活物。那些上一刻還活生生站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，如今已經和泥土、磚瓦混在一起，再也沒有任何區別——不會動、不會呼吸、不會說話、不會思考。

昔日恢弘雄偉的奉天廣場，如今全變成了一片荒原，這片荒原和他夢中出現的地方很像，因為它們的土壤都是混雜血肉而成。

他以為他贏了。

但他卻感覺不到心跳，那裏像是空了一塊，血液也冷的讓他發顫。

聆風、叩天、千蝶他們都不見了，微引他們也不見了，慕容和謝顏的屍身也看不到了。還有……萬俟。

蒼生本是他的棋子，包括聆風他們也是。他本以為不會為此難過。但終究有些人不是棋子，有些人……很重要。

忽然，他前方不遠處一片磚瓦動了動。微生手指一顫，雙腳像有了意識般自發跑向那裏，一把掀開磚瓦，就看見一個完整的人。微生忽然覺得心臟重新開始跳動。

那人醒過來，艱難卻堅定地從地下爬起，微生站在一旁，卻不知道自己該怎麽做。他怔怔看著那人自己爬起來，又慢慢站起來，面對他。

他的白衣先被血染紅，又被磚瓦泥土汙染，早已骯臟不堪，身前身後各中了致命的劍傷，尤其從肩膀到右腹一條長長的撕裂傷，微生幾乎能看到其下森森的白骨，濃稠如印泥的鮮血不斷從他傷口裏流出來，在地上蜿蜒出一道血跡，一直淌到地下，最後越流越少。但他眼中深沈的情緒卻沒有分毫改變。

微生知道他活不了多久了。他的傷一看就知道無可救藥。不過他是堂堂絕尊，誰也說不好他是不是還有後招，也許真有什麽奇藥可以讓他起死回生？可微生就在他身前，他的實力沒有受損，只要他出手，瀕死的絕尊萬萬躲不過一死。

但他沒出手。

其實他在爆炸之前是想問萬俟，為什麽不傷他。但現在他換了一句：“你讓左引弦引爆廣場，殺了所有人的？”

萬俟搖頭：“我要你……活著。”

微生：“然後要我做什麽？”

萬俟緩緩擡起手掌，掌中是一片枯葉，不知道他是怎麽在爆炸中保留住它的。那是花死，是萬俟的執念和心魔。萬俟一眨不眨地望著微生：“……吃下它。”

微生垂眼看向那片枯葉。在毒神殿裏，萬俟也借蠱王的身體，要他服下花死。可現在他輸了，他依然堅持要這麽做——難道他的目的就是這個不成？

微生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萬俟的雙眼，他的眉眼一如初見時那樣溫潤如畫，盛著無限深情與溫柔，但他身上猙獰的血痕、裂帛，卻生生襯得他眼中神情可怕了十倍，仿佛一道擇人欲噬的深淵，或者一只冷血無情、隨時可以把人拆吞入腹不吐骨頭的惡獸。很矛盾，又很奇怪。

“你到底想做什麽？”

如果你要的是天下，為什麽要殺那麽多人，為什麽從頭到尾不肯傷害他一分一毫？微生知道萬俟很強，他不弱於他，卻從頭到尾都沒傷他一分。從他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就是這樣，哪怕他為自己當下所有傷害，他也不忍他傷。

如果你要的不是天下……

萬俟口中湧出的鮮血越來越多，他卻一直執著地望著微生，對於其他事物毫不關心：“我要你……永生永世。”

微生慢慢閉上了眼。

他早就知道今天一戰無法避免，但他其實……從來沒有想過要萬俟死。

他從來沒想過真的要萬俟死。或許廢了他武功，或許把他關在某個地方，也或許這本小說隨著這最後一戰就會結束，而他和萬俟都會徹底消失，那時候也就無所謂生和死。

為什麽？

代微生愛莫齊入骨，哪怕莫齊害他家破人亡奪他一生一切，他最後也沒有想過要找他覆仇——也許在代微生心目中，死在莫齊面前，就是對莫齊最大的報覆。

而後他代替代微生重生，他比代微生更堅強，他選擇從南柯一夢中清醒，傾盡全部力量來與絕尊萬俟一較高下、一決生死……

他是天息樓主，他是代尊微生，他也是……代氏的公子，代微生。

微生又想起了那很多個夢境裏，每一個似是而非的萬俟。他好像是代微生的戀人莫齊，又好像是更久遠以前，他還沒想起來的某些記憶力，殺戮無情的修羅魔鬼，他又是如玉君子萬俟，是他最熟悉、最思念成狂、至愛成恨的人。

他是萬俟。

代微生愛莫齊入骨，他何嘗不是……愛萬俟入骨。因為愛一個人入骨，所以才會至愛成恨、思念成狂。

代微生沒有堅持的事，他堅持住了，但代微生永遠做不到的事，他一樣——做不到。

此刻四周一片寂靜，沙塵掩埋了所有的紛爭和殺戮，他好像又回到做了兩次夢的那片荒原裏。管它是他和萬俟的前前世還是幻想，反正萬丈黑暗裏，一直都只有他們兩人在一起。微生想起謝顏慕容死的時候萬俟的無情，忽然又幻境裏自己離開萬俟時候的不舍，就不願意再生萬俟的氣了。

如果萬俟死了，這個世界的微生一樣舍不得。而現在這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萬俟。

萬俟踉蹌了一下，伸在微生面前的手臂有些發顫，仿佛隨時都會倒下，但他就是不肯倒下，固執地等待微生的回應。他身上濃烈至極的血腥味直闖進微生鼻尖，竟比之前的屍山血海還要讓微生動容。

“彭”的一聲輕響，代微生倒在了萬俟懷裏，而他手中的‘花死’已經消失不見。萬俟慢慢擁緊了微生，臉頰輕輕蹭著他溫暖的頸側，嘆息道：“微生，永生永世……別離開我。”

作者有話要說：  一天一萬，我欲成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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